■ 杨道

　　暮色四合，当我第二次站在三亚市水南村卢多逊纪念馆的门前时，我胸腔里的海南历史溯回了北宋。其间，中国穿越了上千年的时空，进入了接近现代的文明，物质蓬勃发展，开国君主赵匡胤打破传统，摒弃了前朝一些因循守旧的治理方式，以务实的态度从事各项政经改革；神宗时王安石主持变法，推行一系列新政举措，大抵是想借由经济力量支援国防军备。当时来自辽和西夏的威胁其实一直存在，最终新法没能成功实施。宋朝似乎进入了一种极端，货币流通，较前普及；火药发明，火焰器开始使用，航海时有了指南针；天文时钟、鼓风炉、水力纺织机、船只使用不漏水舱壁等，这一切都集中在宋代，那个时候，中国的大城市生活，与世界上任何其它国家相比，都毫不逊色。高雅，浪漫，繁华，精致，品质卓越，这些词语几乎成为宋朝的标签，但同时，它也近乎是中国历史上最软弱的一个朝代。

　　但宋朝对于海南，却是极大的福分。卢多逊来了，苏东坡来了，赵鼎也来了，还有胡铨……像是星宿赶集，这些人因为遭了政治的难，被贬谪来到了这块“荒蛮”之地，海南却因之而在文化上得到了润泽。

　　这一说好像就扯远了，还是回到卢多逊纪念馆里的影像上。

　　正午，阳光分外地强烈，从水南村村口进来，西行不过三五百米，右拐，是新修的水泥路，两旁各有槟榔园，清的绿的槟榔枝叶，在风里摇曳，也是新的欣喜。一位年轻的后生在卢多逊纪念馆前的槟榔园里锄草，说是卢多逊的后人。纪念馆的门锁着，荷锄的年轻人说，钥匙在他伯伯手中，得去找找。我于是在纪念馆前等了好些时候，大抵是伯伯没找着，年轻的卢多逊的后人就没再回来。

　　二次到卢多逊纪念馆时，门仍旧锁着，夕照的晕红落在纪念馆新鲜的乳胶漆上，门上的红已经有些黯淡了，不过门前的圆柱仍是赤色的朱红，看着也就显得有些沧桑。纪念馆前是新修的通往村庄深处的路，成片的槟榔园，枝叶都在天空里平展展地显露自己的形体，偶尔露出一两户人家的屋顶，都是新修的赤白的小洋楼，到底是过了一千多年了，再有暮雨，大抵也不是卢多逊诗中的景象了。

　　关于卢多逊，说起来有些繁难，从考中进士，任知制诰（起草皇帝诏书的机要秘书）开始，他就一直处于政治旋涡之中。在后来的文学作品，或者民间传说中，其实卢多逊都不算是一个特别正面的人物，他的行事方式大抵当时就不受同僚和文士墨客的待见。

　　但来到海南的卢多逊已远离政治，他在水南村的生活也许有着寻常的幸福，后代繁衍生息，人丁兴旺，人口能达几万，如今在三亚，都算得上是大族了。卢多逊自己也是想不到的吧？在他身后的一千多年，2007年的夏天，遍布海南各地的卢氏子孙及海内外的卢氏家族一起捐资，在卢多逊贬所的遗址修建起这样一座殿堂——卢多逊纪念馆。无论先祖曾经在朝廷中的斗争结果如何，他终究在海南是过得淡泊宁静的。即使已过千年，他依然需要一处安放自己灵魂和思想的居所。

　　卢多逊是宋朝最早被贬来海南的重臣。这一待遇，在卢多逊处于权力巅峰时，是怎么也不能够想象得到的。《宋史·卢多逊传》记载，卢多逊为河南怀州河内（今沁阳市）人，是五代末期周显德初年（即公元954年）中的进士；他于宋太祖开宝元年（公元968年）冬，担任了翰林学士；在宋太宗太平兴国（公元976年）初时，拜中书侍郎、平章事；而后任兵部尚书。他的仕途算是极顺的，可谓步步高升。卢多逊乃好书之人，史料都称其博涉经史，聪明强记，文思敏捷，但对其善于揣皇帝心意而得宠，则语带贬损：“性狡黠，有谋略。宋太祖好读书，每去书史馆，多逊必向吏令打听书目，先通夕阅览，待太祖问及书中事时，回答如流。同时十分佩服……”

　　一千多年前的卢多逊，被自己的行为累出了祸。北宋王辟之所著的 《渑水燕谈录・卷九 杂录》记载：“卢多逊南迁朱崖，逾岭，憩一山店。店妪举止和淑，颇能谈京华事。卢访之，妪不知为卢也，曰：‘家故汴都，累代仕族。一子事州县，卢相公违法治一事，子不能奉，诬窜南方。到方周岁，尽室沦丧，独残老躯，流落居此，意有所待。卢相欺上罔下，倚势害物，天道昭昭，行当南窜。未亡间庶见于此，以快宿憾尔。’卢不待食，促驾而去。”卢多逊被贬往朱崖途中，在山店休息时，遇到一位老妇人。老妇人言行举止颇富教养，对京城之事也精通。卢多逊近前询问，何以独自待在此荒野地。没想老妇人竟生于士大夫之家，称其儿原在朝廷中侍奉，但因不肯依从卢多逊行违法之事而被诬陷流放，家人沦丧。如今听说卢多逊也遭了殃，被贬往南方，她实在是高兴，特意在此等待卢多逊，就想看看卢多逊落魄的样子。

　　老妇人并不知晓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卢多逊，她的这番话，原本准备好要对卢多逊说的。她做到了，也许她在这小驿站中已经等了很久，几天，几月，甚至几年？因为当时的资讯并不能够让一个山野村妇了解一个政府官员的行踪，尽管卢多逊只是一个贬官。

　　老妇人的话让卢多逊很是震撼，他饭都没吃，就匆匆地离开了。

　　那一天的卢多逊，一定很悲伤，并且这种悲伤一直是存在的，否则，他也不会只在水南村住了三年就匆匆离开这个世界，52岁，多么年轻啊。终究不是自己主动退隐，卢多逊的内心，失败的耻辱与郁闷一直都存在着。尤其他是博学之人，情感当是极丰富的，如此也就更易于伤感，悲春伤秋。但他在《水南村为黎伯淳题》诗里的生活是自适有趣的，能有黎伯淳这样的幽人学士与他相伴，喝酒，谈天，下棋，也算于荒蛮地中得了一知己，是幸事了。他本也是尘世所生，是属于尘世的。他得有尘世的需求。

　　卢多逊在水南村生活的一千多个日子里，他的心态是渐渐地趋于平和了。初至崖州时，他给遣送者带回朝廷的谢恩表文中写道：“流星已远，拱北极已不由；海日悬空，望长安而不见。”但后来，他发现这荒岛上竟有幽人学士家。他的诗也愈发闲适恬淡，再无初到水南村时的怨戾之气。中国人的性情原是奇趣，身体的最深部分大抵都隐藏着放浪者的质素。中国的文化也正好依附于此，因而都从巧辩矫饰进步到天真纯朴，有意识地进步到简朴的思想和生活里去。

　　卢多逊也许最终是了悟了，所以他能有恬静的心地和乐天旷达的观念来给水南村的“幽人学士”黎伯淳写诗。这是民族根性里最恒久，最富特色的叠句唱词，卢多逊如此聪明，善谋略，自然深知老祖宗的醒悟哲学。

　　雍熙二年（即公元985年），卢多逊在他寓居的水南村里，安安静静地离开了，那一年，他只有52岁。他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家族，一直在海南岛繁衍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