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海沧

　　每当看见美丽的景泰蓝，我总会想起一位穿着浅蓝色碎花裙的孕妇。

　　说起来，话并不长；忆起来，显得悠长。那是一九九一年的事了，那年秋季，我考取了上海市的一所大学。从海南岛到上海两千多公里，求学路途遥遥。估算了一下，过海坐船陆上坐汽车赶火车，日夜兼程得走好几天。当年学校新生报到时间是9月12日。我在姐夫的陪同下，提前四天出发。第一天中午，在海口新港码头上船，过了琼州海峡。下午从广东海安赶车，傍晚才到广东湛江。次日上午，别过姐夫，独自登上火车，途经广西、湖南，下午在湖南株洲下车，夜里在火车站的旅店小休了一会；第三日凌晨一点多，匆匆又赶上火车，一路哐当，白天几乎在江西境内走走停停，傍晚时分才进入浙江地界，整个晚上在硬座上醒醒睡睡、睡睡醒醒。

　　第四天早上八点钟左右，经过长途跋涉，我终于顺利到达上海火车站南站。20世纪90年代初的上海南站，气势恢宏，时尚靓丽，富有时代气息。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手里拎着简易的旅行包刚走出南站门口，突然有一个陌生男子在铁栅栏边跟我打手势，我感到有些奇怪。他走到我跟前，见我有些犹豫，便熟练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个退休证，自我介绍道：他原是上海某单位的职工，刚退休，过不惯清闲生活，经常到火车站给外地人带路，挣点辛苦费——不多，一元钱。我仔细看了一下这位大叔，个子中等、偏瘦，衣着整洁，斯文有礼。随后，我环视了整个站前广场，没有看到学校新生接站点，核对了“新生报到通知书”，才发现我提前一天到了。人地生疏，我跟大叔说，愿意请他当向导。就这样，他带着我坐上开往曹家渡的那个年代才有的长条公共汽车。过了大约五六个站点，大叔说：曹家渡到了，我们下车。我跟他下了车，临别时，他反复叮嘱我：“小伙子，你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你的学校了。”

　　在曹家渡下车后，我照着他的叮嘱一直往前走。曹家渡是苏州河一个古老的渡口，渡口旁聚集而成一处农贸市场，临河道挨路边，人声嘈杂，热闹非凡。马路从一座桥底穿过，走过了涵洞，是一个三岔路口，商店林立，人车拥挤，可是到了这个岔路，我蒙了，一下子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一连问了几个路人，有的行色匆匆不搭理；有的一听外地口音，连头都懒得抬；有的则用上海话简单应付，一脸无奈。

　　我停在路边，踯躅不前，正考虑究竟该往哪个方向前行时，突然看见一位穿着浅蓝色碎花裙的孕妇，正从街边的里弄走出来，年纪约三十岁出头，身材比我稍高一些，皮肤白净，齐耳短发微卷，圆脸，眉清目秀。她挺着圆鼓鼓的大肚子，估计孕期已有八九个月了，步子走得很慢，边走双手边不时轻轻抚摸她“优美的曲线”。一个六十岁上下的阿姨，紧跟在她后边。我心里想着，她们应该是附近的居民，于是赶紧上前，向她们询问政法学院该往哪条路走。那位孕妇和和气气地回应道：“你跟我们走吧，正好我们要往前面散步，同一个方向。你们的学校就在前面，不远。”我心里一阵喜悦，想不到还碰到这么热心的人！我们三个人，她俩走在前面，我紧跟在后面，边走边聊。在交谈中得知，她俩是婆媳关系，儿媳妇即将临产，婆婆每天都陪她走一小段路，散散步。当她们得知我来自遥远的海南岛，而且是一个人来的，都感到有些惊讶。我们边走边聊，由于临近分娩，年轻的孕妇步子迈得很慢，我和她的婆婆刻意放慢脚步，小心跟随。大概走了三四百米，婆婆见她累了，轻声劝她返回。只见她跟婆婆说：“妈，平时走到这里我们就返回了，今天我们再走一段吧，等过了前面的转弯再返回。他从海南岛来，人生地不熟，顺便把他带到学校大门口。”我一听这么暖心的话语，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眼睛也湿润了。

　　这个时候，只见那位孕妇双手叉着腰，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前行。我跟着她俩，又走了大概一百来米，向右拐了一个弯，在马路右侧，猛然看到政法学院的大门赫然矗立在路旁。“你们学校到啦，我们要返回了。再会！”那位孕妇微微一笑，对我挥手说。我心里暖乎乎的，站在学校大门口旁，向她们挥手告别。看着她俩一前一后，渐行渐远。一阵风起，那位孕妇浅蓝色的碎花裙边随风飘动，那圆鼓鼓的优美曲线，不时微微左右摆动着——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我觉得那是人世间一尊最美丽的“景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