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能敏
【编者按】
埃及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尼罗河流经千里沙漠,古埃及文明在那里萌发壮大。站在金字塔之巅鸟瞰地表遗存,曾经的风起云涌,透过历史的尘埃重新浮现。最近3年,埃及的文物展在我国从未停止,每个展览持续时间也足够长。继2024年7月19日至2025年8月17日在上海举办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之后,今年5月18日至10月18日,“尼罗河畔:古埃及的人间烟火与永恒神殿”特展,又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博物馆展出。本期《海南周刊》行走版,以一位从海南出发的旅客的视角,对埃及国家博物馆来一次在地性体验。
夏日下午的开罗,解放广场上车辆人群川流不息,喧嚣不止。走进广场一侧的埃及国家博物馆(旧馆),外界的嘈杂骤然褪去,干燥古朴的岁月气息扑面而来,30多万件馆藏,记录了埃及5000年文明的光辉历史。
千年沧桑
可触可感的文明温度
博物馆一层展厅,铺展开一幅贯穿古埃及历代王朝的恢宏史诗。巨型法老石雕错落林立,身姿巍峨、气韵沉雄,自带穿越千年的庄严威仪。展厅中央,拉美西斯二世巨像巍然挺立,目光沉凝,俯瞰着岁月更迭;北侧的英雄长廊中,历代法老雕像整齐排布,神态各异却皆威仪凛然,静静诉说着古埃及王朝的兴衰起落。几尊历经漂泊、从海外追索归来的法老头像,静默伫立在展柜之中,跨越山海、辗转归乡的历程,为古老文明的传承,平添了几分沧桑却愈发坚韧的宿命感。
漫步绵长的展廊,褪去王室王权的磅礴壮阔,古埃及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缓缓铺展,让遥远的文明不再冰冷疏离。斑驳粗糙的石碑之上,曲折神秘、排布规整的象形文字镌刻其间,一笔一画都是古埃及人记录岁月变迁、虔诚敬畏神明的真挚印记。历经数千年风沙侵蚀,展厅中的彩绘石棺依旧明艳夺目,红蓝金三色交织碰撞,细腻描摹出古埃及瑰丽的神话体系与深邃的往生信仰。质朴的农耕农具、精巧雅致的金银首饰、古朴温润的陶制器皿静静陈列,褪去历史的厚重滤镜,还原出古埃及百姓的三餐四季、烟火日常,让尘封千年的古埃及文明,变得真切可触、温润可感。
图坦卡蒙
少年法老的千年传奇
拾级而上二楼,镇馆之宝——黄金面具,仿佛要扑面而来,它便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图坦卡蒙(Tutankhamun)的陪葬珍品。这位法老其实年纪不“老”,9岁登临王位,18岁骤然离世,在位时间短暂,生前政绩并没有太多记载,却因其保存完整、珍宝海量的陵墓被发掘,一跃成为全球知名度最高的古埃及君王。
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高54cm,宽39.3cm,重11公斤,由金板分块铆钉拼接,严丝合缝,壁厚约2.5mm,用黑曜石和石英制作的双眼,瞳孔深邃;眉弓嵌青金石,蓝得发幽;耳垂有穿孔,原镶宝石已失。
光阴流转,面具纹路依旧细腻精致、金光熠熠,尽显古代工匠的极致匠心,3300多年过去,依旧不变形,不褪色,堪称古埃及工艺巅峰。
埃及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还有黄金棺椁、黄金王座、拉美西斯二世巨像等。每一件都叙说着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埃及5000年的文明史。
埃及金棺为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图坦卡蒙的内层纯金棺椁,重110千克,长187厘米,由纯金打造,饰有象形文字与圣蛇、秃鹫等王权象征。其陵墓于1922年由霍华德·卡特在帝王谷发现,是迄今唯一未被盗掘的埃及法老完整墓葬。
值得注意的是,在图坦卡蒙的陵墓中,共有三层棺椁——最外层为镀金木棺,中层为镶嵌彩色玻璃的镀金木棺,最内层才是纯金,常被媒体简称为“金棺”的正是这一层。
古埃及人倾尽智慧探寻永生、定格时光,这份对生命的敬畏、对永恒的执着,穿越千年风沙,依旧令人心生敬畏。
尼罗河
孕育文明也藏羁绊
博物馆的木乃伊展厅,氛围静谧肃穆,是整座展馆最触动人心的一隅。柔和的暖光缓缓洒落,数十具王室木乃伊安然静卧于此,其中拉美西斯二世的遗骸保存最为完好,发丝纹理、面部轮廓、肌肤纹理依旧清晰可辨。脱离课本上冰冷抽象的文字记载,这些跨越千年的躯体,是真实可感的历史载体,静静见证着古埃及文明的繁盛与衰落。
千年岁月沉淀的不仅是文明瑰宝,还有藏在时光里的生存羁绊。考古研究发现,古埃及木乃伊中普遍留存着血吸虫钙化虫卵,唯独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未检测出虫卵,其余遗骸的感染情况已无从考证。海量考古数据印证,早在5000年前的古埃及前王朝时期,当地先民便已遭受血吸虫病侵扰。公元前1500年至1200年的木乃伊样本中,血吸虫钙化虫卵广泛留存于人体膀胱、肾脏、肝脏等器官,古埃及整体感染率高达65%,无论法老贵族、平民百姓,皆难以幸免。
追溯根源,这场千年顽疾皆与尼罗河息息相关。古埃及人依尼罗河而生,日常农耕、涉水、沐浴皆接触河水,极易感染血吸虫尾蚴。感染者常年饱受慢性血尿、膀胱纤维化、贫血等病症折磨,情况严重的甚至会诱发癌症,生命备受摧残。世人皆言尼罗河是古埃及的母亲河,孕育了璀璨辉煌的千年文明,却不知这条滋养万物的河流,也长久裹挟着致命隐患,印证了“成也尼罗河,困也尼罗河”的古老宿命。
回望历史,血吸虫病并非非洲独有。我国长沙马王堆汉墓女尸、荆州博物馆出土的古代男尸体内,同样发现了血吸虫虫卵,证实这种传染病在我国已有数千年流行史。但今昔已然天差地别:历经我国几代人数十年攻坚克难、举国联动治理,血吸虫病已近乎彻底消亡。反观非洲大陆,至今仍深陷疫病肆虐的困境。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超两亿血吸虫病患者中,85%以上集中在非洲,非洲54个国家中51个仍有疫病流行,仅撒哈拉以南地区,每年便有超20万人因此离世。
一场古老传染病的消亡与存续,从来不只是医学难题,更关乎一国的综合国力、民生担当与治理智慧。古埃及依托尼罗河缔造文明传奇,却终被河流衍生的疫病桎梏千年,这不仅是地域的宿命,更藏着文明发展与民生治理的深刻启示。
走出博物馆,午后的清风拂去展馆内的沉静。馆前景观池的睡莲悄然绽放,暗香浮动,往来游客驻足打卡,笑语盈盈。身后的千年文明静默伫立,眼前的人间烟火鲜活热烈,古今交汇之间,五千年埃及文明的厚重与温柔,尽数藏于这一方天地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