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非专业研究者的读者,阅读崔耕的博士论文《乡村的隐喻——韩少功小说写作中的乡村元素研究》时,对当代中国的乡村有许多的思考。构成韩少功写作的“乡村元素”,以及构成本书研究对象的“韩少功写作中的乡村元素”,事实上皆以自身为依据抵达对现实的映照,但并不等同于现实本身。从研究的角度看,如何通过文本细读来抵达韩少功此作的主旨,并使之显露,在作者意图之上为文本发掘出更大的阐释空间,是对写作者功底的考验。崔耕以“乡村元素”为切入口,通过丰富的考证材料,以及具体而深入的文本细读,清晰的学理分析,准确地找到韩少功小说中的核心点,并对它进行抽丝剥茧的梳理。由一个具体的切入口引入,由此呈现出作家文本所表达的深层次内涵,并将之放置到更为广阔的文化系统之中进行判断,毫无疑问,这篇博士论文对韩少功小说的判断是准确的,其研究具有深刻的价值和意义。
全书分为四章,分别是“韩少功小说中的乡村意象”“乡村中的语言和语言中的乡村”“乡村元素和韩少功的小说叙事”“韩少功创作对中国现代小说中乡村元素的贡献”。在第一章中,崔耕以“寻根”为线索,将韩少功的创作分为三个阶段:寻根前,寻根时期,后寻根时期。这一时期的乡村只是作为事件发生的场域,并不直接作用于叙事的推进。“寻根时期”的乡村则作为东方文化、巫楚文化的代表,乡村意象拥有了自身的文化内涵。“后寻根时期”中的乡村则拥有了更为丰富的内涵,乡村意象凝结在语言、具象之中,是对抗现代性的一种存在方式。通过这种划分,她具体地论述了每个时期韩少功小说中乡村意象的差异,通过全面而细致的梳理对韩少功小说中的乡村意象进行了集中概括,乡村在韩少功小说中的走向由此清晰,并为后文的理论展开奠定了基础,从中可见本书作者扎实的文献功底和文本细读能力。
第二章中,作者的探讨上升到了语言层面,从第一章中对意象的分析转入对语言本身的分析,深入到文学本体层面。韩少功小说中的乡村,贴合了韩少功在《马桥词典》等后期之作中的语言探索。韩少功小说中的乡村不仅是现实事件发生的物理空间,更是现代和传统发生斗争的场域,其地理、人情、历史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特定的语言所形塑的,其乡村语言的特质,本身又是一种可以表意的形式。“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作为一个非常看重语言的作家,韩少功小说中的语言在构造乡村元素、推动小说叙事、构建作为文学空间的乡村等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通过对语言的探讨,崔耕的研究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韩少功小说中文体实验的理解。
在第三章中,崔耕从“乡村人物”“乡村关系”“乡村时间”三个方面分析乡村元素如何成为韩少功小说叙事的动力。这一发现极大丰富了韩少功小说中乡村元素的内涵。在韩少功小说中,乡村元素不仅是静态的场域,更不会止于语言的探索,同时也是重要的叙事动力,是构成小说叙事的必要环节。崔耕进一步挖掘出韩少功小说中乡村元素的意义,在小说最为基本的叙事层面,乡村元素作为动力参与其运转,从单纯的意象转变为小说叙事的重要推动力。这一看似平常的判断丰富了乡土文学研究的思路,拓宽了对韩少功小说叙事技艺的理解。
最终,著作在第四章高屋建瓴地总结了韩少功创作对中国现代小说中乡村元素的贡献。他“以个人色彩十分浓烈的叙事方式,为乡村元素在中国当代小说叙事中增加了异质成分”(崔耕《乡村的隐喻》)。韩少功的乡村书写不仅是对文化根基的挖掘和反思,也是对小说叙述方式的变革,种种形式的实验又指向他在思想上的探索。在这个意义上,他的乡村书写具有了较之以往的乡土小说更为复杂的内涵。
纵观全书,崔耕用条理清晰的叙述为我们剖析了韩少功小说中的乡村元素,并将纷繁复杂的乡村元素一一剥离,又围绕着各项主题对它们进行了结构和重组,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