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中学生的故事
我们刚来英国时，由于女儿的英语还不过关，特别是听力和口语差距尚大，所以特地为她请了一位家庭教师。
说是家庭教师，其实比女儿只大2岁，是一个金发碧眼、性格活泼的16岁中学生。她因为年龄小，没什么工作经验，所以只要8镑1小时。她大约一年前在社区图书馆里贴了广告，我们同事看到了，请她给孩子辅导口语，后来又推荐给我。
这个小老师说话有趣，没什么架子，很快就成为女儿在异国的第一个好朋友。交谈中得知，她出身于单亲家庭，妈妈没有工作，靠着一个小公寓的租金生活。但英国公民的高福利使她们生活无忧，妈妈每月有政府补贴，孩子除了在学校享受免费午餐，每月还得到政府发的20镑零花钱（仅限于门票等游乐用途）。当然，她们的医疗、养老等也由政府负责，是不必担心的。
小老师也在公立学校念书，她的学习成绩并不好，但她收了好几个中国学生，每周都要拿出几个下午来上课。暑假如此，开学后也如此。当然，这里的学校下午放学早，一般3点多就放学了，她在学生家里上完课再回家，也能赶得上晚饭。但是，要说一点不耽误学习，也不太可能。
我曾问过她，你也快考GCSE（相当于英国中考）了，妈妈同意你花这么多的时间做家教赚钱吗？小老师说，没关系，妈妈很支持，也很自豪。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英国家长的豁达，他们似乎并没有我们中国家长那般的焦虑。
一个学期之后，这小老师又自动放弃了家教的工作，因为她要花更多的时间做一份模特兼职，虽然不像做家教挣那么多，但做模特是她的梦想，她要积累自己的工作经验。对她的这个决定，她妈妈同样很支持。
在女儿的同学们当中，成绩不好的相当多。女儿有个好朋友Shayma，跟她上下学同路，两人性格挺像，几乎无话不谈。这孩子经常考试得E、F，有时甚至是U（最差的一等），可她天天快乐得像只小鸟。
女儿跟我说，她这个朋友有个大家庭，兄弟姐妹6人，妈妈是个理发师。“Shayma特别自豪妈妈的好手艺，店里来了客人，如果她妈妈在，客人都不找别人呢。”Shayma很忙，她回到家要帮妈妈做家务，照顾妹妹，自己还时不时找点零工打。同样的，她的家长对她的学习成绩也不是特别在意。
什么层次的学生，有什么层次的要求
在英国，除了游泳、足球、社区乐队之类的周末培训班外，我几乎没见过有家长带着孩子去上课外班的，也从未见过像国内那样铺天盖地的校外培训机构广告。（这里我指的是公立学校的家长和学生，私立学校并不了解）
在公立学校里，学习对学生而言，似乎也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
数学、英语、科学这三门必修课，都按学生水平分层教学，什么层次的学生，有什么层次的要求。一般而言，头三层的学生，要求是“higher level”（更高水平），其他各层各有各的要求，并不拔高。当然也允许流动，你的成绩上来了，可以申请进入更高的层，老师对你就有更高的要求，如果你原地不动甚至倒退到下一层，老师也不强求。
在教学上，他们的老师十分耐心，也想了很多办法提高学生兴趣。但是他们对学生没有过多的要求。你能完成本层的任务，老师就非常高兴了，如果你能做得更好些，老师就激动万分，大加赞赏。如果你学不会，老师只会耐心地帮助你，或者降低要求，却并不要求你一定要学会。
这与我们的理念是有很大区别的。我们的焦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学生的过高要求，求之而不得。如果孩子成绩不理想，我们会指责他不够努力，没有上进心；还要指责老师教得不好，没有责任心；又要担心孩子考不上好大学，将来没前途……说到底，是因为我们对学生的评价只有一个标准——学业成绩，成绩好的一切都好，成绩不好的就看作“差生”。
事实上，人的天赋有高低、才能分领域，要求所有的学生都学业优秀是不可能实现的，也没那个必要。一个理发师，没有必要把数学学得很好；一个模特，也没必要门门功课都得A。这个社会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不一定都要求学业优秀。
不论学生的兴趣如何，天赋如何，硬要每一个人都达到学业优秀，这与让老鹰游泳、让鸭子赛跑何异？这除了在学生中制造一大批心情压抑的“失败者”，难道还有别的作用吗？
教育改革永远无法单刀突进
也许有人会说，学生不追求好成绩，不求上进，有什么出息？可是，大树有大树的快乐，小草有小草的快乐，人人都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何必强求？
无论多么发达的社会，需要高学历的工作岗位总是有限的，更多的是那些普通的、不需要多高学历的工作。关键之处在于，如果一个最普通的劳动者，也能生活得有尊严，有保障，有温暖，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争相去走高学历这条路，大家自然而然地会有一颗淡定之心。相应的，即使不加号召，家长的焦虑、学生的负担也会减轻很多。
英国公立学校里学生和家长的豁达与平静，如果与他们的生活境况相联系，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因为无论是厨师、店员、理发师，还是维修工、收银员，哪怕摆小摊的小贩，他们的生活水平即使不能与金融城的白领相比，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各项权利、各种福利有所保障的。
这不由得让人感慨，其实任何教育问题，本质上都是社会问题。教育改革永远无法单刀突进，它须与社会同进退，共命运。
